每月十五号,周德昌心中总是五味杂陈。这一天,他既期待又焦虑,盼望着银行卡里准时到账的退休金一万三千六百元,却又觉得这笔钱宛如一块炽热的炭块,让他夜不能寐。今天是三月十五日,上海刚经历了一段突如其来的寒流,梧桐树还未发芽,弄堂里的湿风渗透进他的骨头里。清晨五点半,周德昌早早醒来,躺在坚硬的床板上,目光锁定在天花板上那条细长的裂缝。那条裂缝犹如沙漠中的干涸河流,延伸至灯座附近,十多年来,他几乎能闭着眼睛描绘出它的轮廓。
此时,手机屏幕微微亮起。他拿起手机,细眯着眼观看,看到银行的短信,款项已到,账户余额显示六十七万四千三百二十一块五毛。这个数字他早已烂熟于心,每一分钱都铭记在心。将手机放回桌上,周德昌翻身坐起,脚滑进那双穿了四年的棉拖鞋,拖鞋的后跟早已变得松垮,走动时发出啪嗒的声音。他走进厨房,煮水、泡饭,将一块腐乳作为早餐的点缀。之后,他坐在那张破旧的藤椅上,开始发呆。那张藤椅是他在七十年代新婚时购置的,扶手磨得光滑,靠背上断了三根藤条,他用红塑料绳缠绕着。每天他坐在这里,看着弄堂中来来往往的人们。隔壁的王阿婆送孙子上学,三楼的小刘匆忙赶地铁,对面的老张提着鸟笼准备去公园。周围的人都有自己的忙碌,唯独他,似乎失去了去处。
十点钟,电话响起。他看到来电显示,是大儿子周建国。 “爸,退休金到账了吗?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嘹亮,如同在工地上作业,背景中传来敲打声。“小军这个学期的学费要交了,国际班,学费三万八,我这边周转不过来,您能先借我两万吗,下个月我再还您。” 周德昌的手握紧了手机,回道:“好。” 挂断电话后,他打开手机银行,转了两万。此时余额变为六十五万四千三百二十一块五毛。 UED官网
十一点,电话再次响起,是二女儿周建芳。 “爸,我看中一个年化四点五的理财产品,非常稳健。您那的钱放在银行定期只得二点几,太亏了。您转二十万给我,我来帮您操作。”周建芳的声音如同春风,柔和又温暖,令人不禁想起她母亲年轻时的模样。 周德昌沉默片刻,缓缓说道:“建芳,那可是我的养老钱。” “爸,我只是在为您理财,您随时可以取出。您年纪大了,万一有个病痛,手里没有流动资金怎么行?我这是为你好。” 最后,周德昌不仅未同意,听到女儿轻叹一声的那刻,心中如针刺般难受。
十二点半,他升热了前晚的剩饭,炒了一道青菜。正准备开饭,手机又响起,小儿子周建军的电话打来。 “爸,关于我和朋友合伙开火锅店的事,您考虑得怎么样?我这里就差二十万,只要资金到位,生意很快能回本,您放心,等我赚了钱,一定给您换个好房子。” 周德昌应道:“我再想想。” “爸,您还想什么呀?您哥和姐姐都在盯着您的钱呢,只有我真心想让您过上好日子。现在通货膨胀这么厉害,钱放着只会贬值。” 周德昌把手机放下,开启免提,低头吃起了饭,小儿子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中回响。他最终吃完了最后一口,挂了电话。
下午两点,他特意去银行查账,这是他每月十五号的固定习惯。对手机上的余额他并不完全放心,必须亲眼确认存折上清晰的墨迹才能安心。银行里的柜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,名叫林小满,笑容中有两个甜美的酒窝。周德昌常来,偶尔存入百元,或取出五十,小姑娘从不显得烦躁。 “周爷爷,您又来了。” 林小满接过他的存折,“今天是退休金到账的日子吧?” “嗯。”周德昌点了点头。 她熟练地刷了存折,打印机发出吱吱声响,吐出一行新的数字。递回存折时,她提醒道:“周爷爷,您上个月转了好多笔钱出去,都是给儿女的吗?” 周德昌只是默默整理好存折,放进了口袋。 “周爷爷,我不是多话。”林小满压低声音说,“您得为自己留点。我们见过许多老人,拼命给儿女钱,结果……”她没有继续说下去。 周德昌面带微笑,皱纹在他脸上堆积:“小姑娘,你不明白。钱握在手里是财,花出去才是情。” UED官网
走出银行时,三月的风迎面而来,夹杂着黄浦江的湿气。他静静地站在台阶上,目送路上匆匆行人。有的人在等红灯,有的人在打电话,也有人提着菜篮子从超市归来。每一个人都在忙碌,唯独他,似乎拥有无尽的时间。缓缓回家的路上,他经过弄堂口的烟纸店,老张正在门口晒太阳。 “老周,又去银行了?”老张热情招呼。 “嗯。”周德昌淡淡回答。 “你这个月又为他们贡献了多少?” 周德昌摆了摆手,未做回应。老张摇头感叹:“你啊,太纵容他们了。我儿子去年想要换车,我一分没给。现在见到我连话都不愿意说。但是看看你,钱给了,他们和你就亲近吗?”
周德昌并未回应,走上楼梯。狭窄的楼梯间照明微弱,岁月磨平了扶手的棱角。他走一层歇一层,直到家门口,门里的电话又响起。他稍稍停顿,没有急着开门。 电话铃声在门后回响了一阵,随后停止,过了一会儿,又再次响起。周德昌靠着门框,轻闭双眼。四十年前,他和妻子吴秀英刚搬进这扇门,满心欢喜的样子历历在目。那是个全新的开始,吴秀英在厨房准备晚餐,他则在客厅忙着挂画。她嬉笑着问:“德昌,你认为将来如果有了孩子,这屋子够住吗?” “当然够,如果不够,我们可以再搭个阁楼。” 吴秀英会心一笑,眼角弯弯:“如果我们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呢?” “那我们就得统筹安排。”